【朱天心专栏】我的浪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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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天心专栏〈我的浪猫人〉全文朗读

朱天心专栏〈我的浪猫人〉全文朗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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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篇原欲写京都,因为3月上旬整个的在京都看梅花、看猫。

多年来,无论行程长短、或公或私、或悠闲或匆忙,我一定会去看一眼哲学之道南起点若王子神社周边的猫群(当然京都的街猫聚落不止这一处),是这样的,有多疑的动保友人担心那些猫已成了观光产业的一部分(如同我在上一篇专栏所述),意即,那些猫也许是附近商家随时放生补充以保持一定数量招揽游人、而早失了邻里TNR照护街猫的原意和精神。

对此,我只能一直锁定其中一只像极了我们家2011年夏失蹤的黄骰子猫辛辛一样的猫做观察(那猫像到我忍不住问牠『你怎幺跑到这里了?』),多年来,牠始终在着,外貌未改,也不见老态,友人的担心应该是不必要的。

只我在悠游梅花季节时,心里却始终记挂着远方我那一只美丽的母猫,行前太匆忙,忘了向她说我要出国10天,这10天不会来买饭糰,别等我。

美丽的母猫在神旺饭店旁的小巷口每早卖饭糰,1个扎实好吃的紫米糰才35元,我每进咖啡馆前一定带上一个当早餐,并规定同行人也都得一人吃一个。

 

她是嫁来台湾十多年的河南女子,长得极美,收拾得乾净朴素,神态温暖友善(但其实我也见过她对奥客不假辞色,是个烈性女子),如同两岸多年来的故事,她与在大陆旅游的台湾男子匆匆结识并结婚,男子在台湾当保全,并无照养她和儿子,儿子12岁了,课余假日只能天天托在教会上主日学作文课。她说「等儿子成人独立了,我要一走了之。」

寒流来的清早,我们交换完饭糰和钱钞,她灵动的大眼忽而飘渺「老家下雪了。」

也是那一两个早晨,清晨5点便得骑摩托车出门的她,守着一方月租8,000元半个榻榻米大的摊子,我见她脖子敞着便叮咛一声「今天忘了戴围巾啦?小心感冒。」她当下红了眼泪水盈眶,是很久没有人关心了吗?因此过年时,我包了个可以天天吃、吃2个月饭糰的红包给她儿子,哇,此后,她的饭糰越包越大简直一个便当大小,吃了可以省略过中餐,这我也才醒悟,是谁在照顾谁呀。

同样的浪猫人还有魏伯伯。魏伯伯是个驾着电动车的资源回收老先生,于20年前我父亲过世不久出现,他相貌酷似我父且年纪相仿,只是生活操劳或受过伤,整个人弯腰45度直不起身。我和天文一定是感情投射缘故吧,把家中原来留给一瘸脚拾荒人的旧物全部转给魏伯伯了。

 

魏伯伯没多久中断了2个月没来,出现时他腰越弯了,原来此中某个雨天被车追撞个不大不小的车祸,那年他已75岁,我和天文遂毅然决然决定每月给他5,000元,起码风雨或夜里就别为营生出门了。

此后20年,魏伯伯总月底出现,从不空手,这个那个带上当季丰美的水果,逢年过节还会挑上好的鱼虾来,他年轻时一定过过好日子,所选之物比我们所吃所用都讲究,只其中一次,他离去时犹豫片刻、回过头来有些不好意思的说「其实我去年生了个女娃,可是豪口爱哇。」他有个小他30多岁的肢障太太、有个念小学的儿子,于是某一日,他带着儿子前来,相貌好极了的儿子高高坐在电动车驾驶座上很觉威风,我们都很为他一家高兴,大概一直隐隐害怕他儿子或会自惭家境和老父吧。

所以很长一段时间,一个月总有一天清早,我会被一段旋律和一缕茶香喊醒,下了楼,天文刚沏了一杯好茶与魏伯伯隔桌坐着,桌上是魏伯伯这一回带来的丰盛水果、和正播着台语歌的随身小录音机,那一天,是陈芬兰唱的《苦恋曲》。常时我们各说各话,因为魏伯伯乡音重到只有天文略能听懂,我们其他人都礼貌的假装听懂。

那情景,你不禁违反经验法则的以为会一直就这样下去,但2016年秋天,魏伯伯如同我们照养的有些老猫,在第一场秋雨或第一波寒流后再没出现,也未差家人来报讯(我们猜,或许他根本不想让后来麻烦不断的儿子因不懂这段情谊而烦扰我们吧)。

我们这一场独特的友情和际遇,戛然而止。

 

不叫我们挂心、而老挂心我们的是背后社区的杰克警卫,杰克警卫因单身总值夜班,有几年,他曾租屋在我们家后邻,因此早晨他下班后,我们总听得到他拉小提琴,按海盟的话,「曲目甚丰」,我们都猜着他想要平息安歇什幺,因为一直觉得他是很不典型的警卫保全(总帮住户们多做这个那个,每晚垃圾车走后,他一定将周遭人行道清洗得什幺也没发生过似的),也陆续才知,他离了婚、得过金曲奖最佳专辑的儿子忧郁症自杀走了,杰克警卫遂一路失神从南到北飘荡、落脚在我们山坡社区,后见我妈每晚带所收的浪犬上山遛狗、我们整天忙进忙出拎铁笼抓猫、餵猫、绝育、在狗群来袭的日子和他一样巡夜……,才一点一滴慢慢收拾起原觉破碎的人生,他写一手好字,过年时整个山坡数百户人家的春联都出他手,我们也总在年夜饭、盛起第一碗好汤送去、给无家人可团聚无年夜饭可吃的杰克警卫在警卫亭里取暖、而后贴上他为我们写的新的一年的春联、让他夜里巡守时看到、平添几分暖意。

杰克警卫帮我们分劳甚多浪猫事务甚至生死大事,包括帮最老的一只街猫埋在牠一辈子出没的山壁下(我记得我们将原先的火化费用包了红包给杰克警卫,他无论如何不收,他说『六灰灰陪我守过七年夜,也是我的老友啊。』);他在邻山浪狗群接连来袭且咬死街猫的夜晚,承诺会多加巡守防範,要我和天文照常作息,别因日日巡夜弄得重感冒或神经衰弱。

她他们,彷彿诸多我们在照护着的街猫,好叫人悬记牵挂,也不时让人感动于他们为自己的低度生存尊严所做着的努力。

但写作的这会儿,我才惊觉,谁是谁在照养的浪猫人,还真不知道啊。

 

朱天心(朱天心提供)

作者小传—朱天心

山东临胊人,1958年生于高雄凤山。台湾大学历史系毕业。曾主编《三三集刊》,并多次荣获时报文学奖及联合报小说奖,现专事写作。着有《方舟上的日子》、《击壤歌》、《昨日当我年轻时》、《未了》、《时移事往》、《我记得……》、《想我眷村的兄弟们》、《小说家的政治周记》、《学飞的盟盟》、《古都》、《漫游者》、《二十二岁之前》、《初夏荷花时期的爱情》、《猎人们》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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